同光三年的洛阳，牡丹开得正好。可李存勖不想看花。他坐在殿里，看夕阳把柱子投下的影子越拉越长，像一根根正在收紧的绳索。案上堆着奏章，有些是军报，有些是劝谏，他不想看。伸手摸到腰间，那里挂过父亲的箭——三支箭，三桩遗命。如今仇敌都灭了，箭也该收起来了。可收起来了，心里却空了，空得能听见风声，呜呜的，像谁在哭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还不是皇帝的时候。那时还在太原，父亲刚死，朱温的大军压境。夜里睡不着，就起来写字。不是写军令，是写词。写什么呢？写一个梦，一个关于桃花源的梦。梦里有洞，有宴，有清歌，有舞凤。还有一个人，在告别时，含着泪，送他出门。然后梦醒了，只剩残月，落花，沉沉的烟霭。

五代·李存勖《忆仙姿》

曾宴桃源深洞，一曲清歌舞凤。

长记欲别时，和泪出门相送。

如梦！如梦！残月落花烟重。

那是真的梦吗？李存勖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是真的，在某个不知名的山里，真的有过那样一场宴饮。歌是清的，不染尘埃；舞是轻的，像要飞走。他坐在那里看，忘了自己是晋王，忘了肩上的三支箭，忘了四面都是敌人。只觉得心安，像走了很远的路，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屋檐。

可宴总要散的。那个人送他出来，送到洞口。天还没亮，月是残的，斜斜地挂在天边。花落了满地，被晨雾打湿，黏在地上，拾不起来。雾很重，重得看不清来路，也看不清去路。他回头，想说什么，可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那人眼里有泪，米兰app亮晶晶的，像草叶上的露珠，太阳一出来，就会化掉。

然后他就走了。走回战场，走回权谋，走回那个血与火的世界。桃花源留在身后，越来越远，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只有那滴泪，那弯残月，那片沾着雾气的落花，偶尔会在梦里重现，提醒他：你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夜晚，那样干净，那样温柔。

后来他打赢了。灭后梁，定桀燕，击契丹，成了皇帝。龙椅很高，很大，坐在上面，能看见满殿的臣子，山呼万岁。可他还是会想起那个梦。尤其是在这样的黄昏，当政务处理完了，伶人演完了，酒喝到微醺，心里那个空洞就露出来，呼呼地灌着风。他便轻轻念：“如梦，开云如梦。”

是啊，都像梦。战场上的厮杀是梦，龙椅上的荣耀是梦，眼前的繁华是梦。只有桃花源里那一滴泪，那一次相送，是真的。可就连那真的，也被岁月蒙上了雾气，变得朦朦胧胧，分不清是记忆，还是想象。

李存勖写这首词时，用的词牌叫《忆仙姿》。后来苏轼读到，嫌名字太俗，改成《如梦令》。苏轼懂他。一个“梦”字，说尽了这位帝王的一生——前半生是英雄梦，后半生是荒唐梦，而心底最深处，藏着一个关于桃花源的、干净而忧伤的梦。

他是沙陀人，父亲李克用是唐末名将。从小在马背上长大，看惯了刀光剑影。父亲死时，交给他三支箭，代表三个未报的仇。他供在庙里，出征前就去拜，拜一次，取一支，灭了仇敌，再把箭还回去。三支箭都还了，仇都报了，可他找不到自己了。那个在桃花源里听歌看舞的人，那个会为离别流泪的人，去了哪里？

于是他在伶人里找。宠幸景进、史彦琼、郭从谦，给他们高官厚禄，和他们同台演戏。演什么呢？演《刘叟入山》，讲一个老人误入仙境的故事。他在戏里不是皇帝，是个迷路的旅人，在寻找一处有清歌凤舞的洞天。可戏终归是戏，锣鼓一停，油彩一卸，他还是李存勖，是那个杀了功臣郭崇韬、刮尽民财修宫殿、最终被自己宠信的伶人射死在乱军中的后唐庄宗。

而这首小词，却活了下来。比他所有的战功都活得久，比他建立的王朝都活得久。李清照读了，写下“知否，知否，应是绿肥红瘦”；纳兰性德读了，写下“谁省，谁省，从此簟纹灯影”。他们都在那两声“如梦”里，听见了某种共通的、关于人生虚幻的叹息。

词很短，只有三十三个字。可这三十三个字里，藏着一个帝王全部的柔软，全部的脆弱，全部不敢在白天示人的、关于美好的想象。他写“和泪出门相送”，写“残月落花烟重”，写得那么细腻，那么忧伤，让人忘了他是那个能在战场上“一鼓而擒王彦章”的猛将，忘了他是不久后就要死在乱箭下的昏君。只记得，在某个瞬间，他也是一个会做梦的人，一个会在梦里流泪，会在醒来后怅然若失的、孤独的旅人。

此刻若你也在黄昏独坐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，心里浮起某些遥远的、美好的、再也回不去的片段，不妨也轻轻念一声：“如梦，如梦。”然后就会懂得，千年之前，那个坐在洛阳宫殿里的帝王，在写下这两个字时，心里是怎样的空茫，又是怎样的，对那场再也寻不见的桃花宴，一往情深。

而历史会忘记很多事，却会记住一首词。记住词里的残月，落花，烟霭，和那声穿过千年时光，依然清晰可闻的、轻轻的叹息。